愛與愛與愛與愛,日日年年
28歲最後的小貓文學,與送你的一捲卡帶。
小貓是在我上一次生日那陣子到來的,至今已快滿一年。這陣子我有這樣的感觸:小貓長成大人了。
我摸著牠的背,發現那是直挺挺的、有肌肉的身軀,不像幼貓癱軟如沙。
我跟牠說,你現在是大人了哦,你知道嗎?牠回叫了一聲,好像知道了。
但是,就算知道了,牠還是在我回家時焦急地迎接,用差點踩到的節奏緊跟在後,好像我們是兩人三腳的夥伴。
若把牠抱起來,身體會發出熱水器煮沸的聲音,呼嚕隆隆噗嚕嚕。
貓的體溫很熱,我靠著床像摟嬰兒一樣,身體縮成一顆球,牠變成我孕育的種子。震動讓牠的身體越來越熱,牠仍沒有掙脫的意思,像是一座暖爐。
在那樣的時刻,我閉上眼猜想,也許我們變得比岩漿還熱,融入地心也說不定1。
小貓是我的摯愛。我在新竹的露營區遇見牠,眼睛積著髒污,一條病懨懨又任人擺布的身軀,軟軟的、髒髒的。
一起露營的朋友說:「牠是蝙蝠俠耶。」上半臉被不規則的黑色覆蓋,牠成了一隻沒什麼品牌效應的賓士貓。
也許正因為牠是蝙蝠俠,所以牠被裝進籠子時百般抵抗,做著牠微小身軀能做出的困獸之鬥。籠子放進車裡,踩下油門,我們就這麼綁架了一隻小貓,沒有贖金,只有牠的低吼作為哭喊。
回到台北,獸醫小心翼翼地把牠拿出來時,說了一句:「沒事啦,牠只是假兇。」在套著藍色手套的手掌上,牠溫馴且認命,配合度高,是名模範病人。
但是,一回到籠內,牠立刻記起自己超級英雄的使命,開始低鳴。剛回到家的那段期間,牠一度要被取名叫阿柏蛇,因為牠為了嚇阻人,會發出「恰!」的叫聲,似乎能射出毒液。
不過,若不顧牠的抗議,把牠從牠的三層公寓(室內籠)中取出,沒幾秒就會出現呼嚕呼嚕的聲音,暫時忘記我是牠的死對頭。
牠是這樣的小貓,我發現,玩遊戲與撫摸讓牠忘記害怕,牠尤其喜歡玩,對每件事都感到好奇,也對許多現象感到困惑,像是昨天剛買的壁虎玩具,為什麼今天就壞掉了?
來到家裡三個月後,早上牠聽到臥室門打開的聲音,就會屁顛屁顛地出現,用沙啞的叫聲喚我。牠叫不太出來,每一聲都是費力的休止符。
手才碰到那黑白的短毛,牠就呼嚕呼嚕地震動起來;牠用鼻子使勁蹭我的手指,像是要把前一晚的寂寞都壓進去一樣,指尖濕濕的,一只健康的小貓。
與小貓相處是多麼浪漫的一件事,當我確信牠的額頭承接了世上最多的親吻,我的愛反映在牠的聲音、氣味與腳步上。
許多人說寵物像家人、或就是家人,我倒不這麼認為。尤其貓咪,大概更像是戀人吧?在家人之間放些距離,你們會處得更融洽,而小貓偏好每時每刻的陪伴,最好永遠膩在一起,一起玩,一起睡覺,上廁所時你守護我、我守護你(這部分可能是貓的習性⋯⋯)
對小貓的愛是很直接的,像討人厭的情侶般不懂得難為情,喜歡嗅聞牠的毛香、在牠面前聲音高了八度、講話用噁心的疊字;我總告訴牠牠是最棒的、最乖的,而牠的宇宙裡也不會出現任何人,來反駁這段話。
如果離得太遠,則可能變得不熟悉、甚至遺忘,在牠心中的重要順序也會改變。不像我媽心中總是有我,我也有她,無論遠近,即使那是過於沉默與尷尬的愛。
和小貓談著戀愛,我是這麼地全心全意,捨不得離去,捨不得放手,自私得毫無牽掛。想將其占為己有,放進一個小口袋,帶往天涯海角,遇到好的風景,再讓牠出來晃一晃。
也許對小貓的愛有多直接,對家人的愛就有多迂迴吧。
奶奶前陣子在家裡跌了一跤,屁股紫了一塊,跟我上個月摔倒時一樣。
不過,老人家的瘀青似乎和年輕人不同。她褪下褲子,讓我幫她抹藥,紫藍色宇宙擴散遷移,到處都是深夜的星空,死氣沉沉的青,好似一口深不見底的井,無限延伸的地平線;皮囊如垂掛的簾幕,包裹著一拗即斷的骨肉,這時你總覺得人體是蠟像般的,美醜共生於藝術中,一蹶不振的小腿肌,載浮載沉的關節痛,這些風蝕落葉,是存在的模樣。
她露著屁股,我手上沾著凝膠,想到小時候被抓去打水痘疫苗,也是挨在屁股上,沒想像中痛,但脾氣已經發了,總不能突然收起來,繼續鬼哭神號。一恍神我已成為大人,今天的奶奶卻像個小孩子,因搆不著身後的傷口而大聲嚷嚷。
對家人的愛很奇怪,你不敢太擔心她,她說她哪裡疼,你要回「是哦」。你知道那背後是一股很大的恐懼,對於老化的承認,向難以避免的結局低頭。
我們看著電視上的歌廳秀,豬哥亮訪問來賓,身旁站著苗可麗打趣。這到底是AI生成,還是豬大哥沒死?
真希望豬大哥沒死,這樣我們的青春也復返了。
但我們依舊向前,跟不得不哭的我一樣,去日苦多。
人生怎麼會建築在這麼多的渴望與鄉愁之上呢?
最近母親給我看她找到的舊照片,是她和我爸在夏威夷拍的,她說,你看,那時候我們還好天真。我看著模糊照片中的人,擺著年輕人的姿勢,露著現在不會再有的笑容。父親的眉毛烏黑發亮,現在則布滿白雪。
我不禁懷疑是否變老就是受苦、成熟就是受苦,人沒有避免受苦的方式。
但也或許,受苦讓我們成熟,而在探求的那條路上,受苦是必然,也是力量。
不知道呢,我至今也還在尋找答案的路口。
和奶奶分別前,我聽見批啪批啪的聲音,是奶奶在捏碎泡泡紙,一粒一粒難逃那布滿厚繭的手掌。這種時候,總覺得奶奶也滿像貓咪的,把用不到的垃圾當玩具,這種動物總有他們的可愛之處。無知是幸福。
對了,謝新達(豬大哥)的忌辰與我的生日相距不遠,在網路上我依舊說自己是活派,還是搗亂最開心了。
送你一捲卡帶,裡頭的主題是……
既然是我的生日,還滿想跟你一些聽幾首歌的。
我高中時期經營了一個部落格,專門分享我喜歡的英文歌,其實是暑假無聊弄的,後來甚至有收到耳機試用邀請(笑)那是我第一次體驗到無心插柳柳成蔭這件事。
因此,挑了四首歌,請用收到你身邊那個常一起放學、躺在房間地板打混、對某些事物特別熱衷的毛頭小子錄製的卡帶的心情,來聽聽看吧。
More Than Words - Extreme(1990年)
第一次聽到〈More than Words〉,是Westlife的翻唱,那時候覺得哇賽這是什麼好歌,該不會是因為西城男孩翻唱才這麼好聽吧?聽了原唱Extreme的版本才發現,翻唱並沒有多做什麼大修改,原唱的合音就是這麼溫柔。
上網搜尋Extreme,維基百科會告訴你,他們是一個硬派搖滾樂團,而〈More than Words〉收錄在他們於1990年發行的專輯《Extreme II: Pornograffitti》之中(這專輯名也很硬核……跟這首歌好不搭,哈哈)。
針對這首躍升排行榜、卻跟抒情搖滾格格不入、至今被翻唱無數次的歌,Extreme吉他手Nuno Bettencourt曾說:「我其中一個姊姊,平常根本不關心我在做什麼音樂,也沒喜歡過我待的任何樂團。那時我在房間裡聽那首歌的錄音回放,重新回味。她剛好經過,通常她根本不會跟我說話,但她卻突然停在門口,問我:『那是你的作品嗎?』」
「我說:『對啊,我們剛錄好。』她對音樂產業完全不了解,卻跟我說:『你最好不要隨便放給別人聽,而且最好立刻去做版權登記,因為這會是一首超級大歌。』」2
歌詞很直白:請你不要只用言語說我愛你,那是太輕易出口的話語,很多時候人們說出我愛你卻缺乏真心,我希望你用言語之外的方式,展現你的愛。
鐵漢柔情,嗚嗚,好帥氣,聽這首歌時,我總有種被愛的感覺。
I’m in Love with You - The 1975(2022年)
第二首歌,讓我們往後三十二年。和上一首歌相反,The 1975的主唱Matty Healy反而強調了「我愛你」這件事。
當初看Matty上了節目Chicken Shop Date3,與喜劇演員Amelia Dimoldenberg的訪談中,有一段話令我印象深刻。
Amelia問他:「你寫過最喜歡的歌詞是什麼?」
Matty則回答:「我現在最喜歡的歌詞是,『I’m in love with you』。」
「你寫過最喜歡的就是這句?『我愛上你了』?」Amelia 質疑道。
「我在嘗試顯得認真、放開來一點,你剛剛才說我寫的詞太矯情。」
「我只是覺得,你寫了這麼多歌,你卻選擇『我愛上你了』這種任何人隨時隨地都能說的話?」
「正是如此。」
很多創作歌手的死穴在於,出了前一、兩張專輯後,對於感情的體悟淡了,最終寫出來的歌越來越不私人,也就逐漸狗血(就不說是誰了……)。但即使Matty寫下「我愛上你了」這樣俗濫的歌詞,我卻更能感受到那股真情實意。
正如Amelia所說,他寫下了非常多首歌,其中不乏飽含哀愁與文藻的情歌、控訴政治、反戰的諷刺歌詞,而在這一切之後,愛變得如此純粹又具壓倒性,即使這樣、儘管那樣,我對你的愛屬於現在。
In a Week - Hozier(2014年)
在我十七歲時,一張傳奇性的專輯誕生了。
愛爾蘭歌手Hozier發布了同名專輯,而〈In a Week〉裡面唯一一首邀請另一位歌手合唱的歌曲。一男一女,他們唱著一對相愛的戀人,在泥土中逐漸腐敗、化為昆蟲的食物、土壤的養分:
We lay here for years or for hours
我們躺在這裡,幾年也好,幾個時辰也罷
Your hand in my hand, so still and discreet
你的手握著我的手,寂靜而不張揚
So long, we'd become the flowers
久到我倆化為花朵
We'd feed well the land and worry the sheep
讓我們滋養土地、驚擾羊群
Hozier曾在表演這首歌前,淡淡提了一句:「每次聽人說起威克洛山脈,通常都是接在『發現一具屍體』這幾個字前後。」4 而位於愛爾蘭東南部的威克洛山脈,即是他的家鄉坐落之地。
這首哥德式的情歌,結合了做愛時的「欲仙欲死」與真實死亡,讓高潮的極樂和與愛人的屍體一同腐爛的滿足交織,讓愛情等同死亡,讓死亡等同愛情。
Only You - Yazoo(1982年)
我總稱八零年代為音樂的黃金年代,儘管事實或許並非如此,不過,我總覺得那是一個許多物質都恰到好處的年代才能促成的音樂,覺醒與突破恰到好處、毒品和犯罪恰到好處、輿論與專業參與恰到好處,才形成了那樣的百家爭鳴。
〈Only You〉確實是一首歷久不衰的synth-pop歌曲,由當時還在電子樂團Depeche Mode的團員Vince Clarke撰寫,在1981年,Clarke決定離開Depeche Mode,但擔心被唱片公司解約,便寫下了〈Only You〉一曲,希望受到唱片老闆賞識。
因為需要找歌手幫忙錄demo,他在當地報紙看到Alison Moyet刊登的廣告後,便打電話給她。結果,她把這首歌唱得非常動聽,完全符合創作者腦海中的構想5。
而後,由Clarke和Moyet組成的雙人組Yazoo就此誕生,〈Only You〉做為第一首單曲,一炮而紅。
如主唱Moyet所說,這實在是一首很樸實的歌:「有著童謠般的純粹簡單,也沒有任何矯揉造作的成分。你不需要是技巧高超的演奏者才能演奏。這是一首普世的、屬於每一個平凡人的歌曲。」6
越好的情歌總是越純粹,至今我仍相信這一點,恰似童謠般讓人慢慢擺動身體,心中充滿雀躍,愛的模樣是如此純粹,我們返老還童,跳著不怕別人看的笨拙舞步,以第一次看見這個世界的模樣,去高歌那讓人翱翔的情感。
好啦,不多說了
久違地認真寫了歌曲介紹,有種重操舊業的感覺呢。如果還喜歡這捲卡帶,也許之後會再錄的,甚至做成電臺DJ的可聽形式……?(累死我自己)
對了,不知不覺到了一百人訂閱!在沒有特別宣傳電子報的情況下,除了一些親朋好友的訂閱,竟也獲得了不少陌生讀者的寵幸,同時認識了一些Substack上很有趣的創作者。很榮幸能這樣抵達你的那一邊。
我吃了檸檬蛋糕作為慶祝,沒分給你真是不好意思。
我意外地喜歡寫電子報呢,這點大概是最令我驚訝的一件事。有點像電玩角色在蓄力,平時做的事情變成寫電子報的養分,最終成為這樣一篇說短不短、說長不長的文章。你喜歡就看,不喜歡就別看,我也是這樣的,希望可以繼續這樣子活著。
這篇電子報原預計於5/16(六)發出,但由於遇到一些意外情況,我的生活出了一些巨變,不知不覺就迎來29歲了。
本來打算改寫一些地方,不過想了想,也許讓這則電子報在原有狀態被發出來也沒關係。這是我的日子曾經被記下的模樣,那好像也是一件浪漫的事情。
再和你說吧,還會再寫的。
此段改寫自我的threads貼文,如果你感到似曾相識,是這個緣故。
Johnston, Maura. “Extreme’s ‘More Than Words’: The Oral History of 1991’s Iconic Ballad” Rolling Stone, https://www.rollingstone.com/music/music-news/extremes-more-than-words-the-oral-history-of-1991s-iconic-ballad-90106/.
“MATTY HEALY (The 1975) | CHICKEN SHOP DATE” YouTube, uploaded by Amelia Dimoldenberg, 15 Oct 2022, www.youtube.com/watch?v=WBlpjSEtELs.
Bedian, Knar. “Blues-ing in the Red Room: Hozier” Sound of Boston, https://soundofboston.com/blues-ing-red-room-hozier/.
Burt, Kate. “The Independent’s journalism is supported by our readers. When you purchase through links on our site, we may earn commission. How We Met: Alison Moyet & Vince Clarke” Independent, https://www.independent.co.uk/extras/sunday-review/regulars/how-we-met-alison-moyet-vince-clarke-5479680.html.
Majewski, Lori; Bernstein, Jonathan. Mad World, An Oral History of New Wave Artists and Songs That Defined the 1980s. Abrams Books, 2014, pp. 162–164.







生日快樂! 謝謝分享小貓!
生日快樂!!!好喜歡這篇,各式各樣的愛,接收愛的同時也給予著愛💛